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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望母台:一望两千六百年</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商丘日报云阅读&nbsp&nbsp刘建谠&nbsp&nbsp2026-11-20</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https://img.founderfx.cn/epaper/202611/20/4106ec1b8e6340e6955082f7194c308e/6.jpg' alt='' class='page-img'/></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center!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img src='//img.founderfx.cn/epaper/202611/20/4106ec1b8e6340e6955082f7194c308e/06/1120_6b_s.jpg'style='display: block!important;margin: auto!important;max-width: 100%!important;'/></div><p> 母亲走了许多年,我才懂得,世间有一种望没有回音,有一种思念只朝向心里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站到睢县北湖边,这懂得便又深一层。晨雾里,北湖东北角两座小岛隔水相望:北边驼岗安详沉静,南边望母台缄默凝望,目光越过湖水与两千六百年风雨,固执投向西北。一座高台,一首短诗,一段母子相望却不得相聚的往事,凝成孝道文化史上一处地标。望母台立在这里,像替所有失去母亲的人,把那个眺望的姿态留住了。</p><p> 望母台的意义远不止一处古迹。它关联着春秋时期的夯土记忆,承载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孝亲传说,更与《诗经·卫风·河广》的叹息缠绕在一起。厚土之上的陵台,边界之巅的望眼,诗行长河的余韵——三重身份,如湖面层叠推开的涟漪,最终汇成一片穿越时空的思念。</p><p> 如今,当我再次踏上这座古老的高台,举目望向西北那早已看不见的卫国故地,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草与泥土的气息,忽然间有些明白了:所谓文化传承,原来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登台的人,把同一种眺望的姿态,一代接着一代,默默地传递下去。</p><p> 厚土之上 陵台巍巍</p><p> 宋襄公陵坐落在襄台之上,像一枚古老的印章,盖在豫东这片厚土之上。陵区现存夯土台基东西长三十二米,南北宽二十八米,残高四米半,分层夯筑的痕迹清晰如昨。志书所记封土尺寸不一,今存封土高数米,墓基数百平方米,草木蓊郁,岁岁枯荣。神道前石牌坊坊额“仁德垂范”四字沉稳厚重,是后世对这位国君是非功过的评说;至于“周天子赐予”之说,未见早期文献确证,且留一份谨慎。</p><p> 两汉之际曾加固封土,唐代增建神道石刻,明万历年间知州王蕴粹主持重修,形成“前祠后冢”格局。清乾隆三十七年,睢州知州刘蓟植又做大规模修缮,现存清代碑亭便是那次工程的证物。2006年,宋襄公陵被列为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升格为省级文保。从土冢到陵园,每一次修缮,都是一次隔世的致敬。</p><p> 2005年,祭祀坑中出土青铜车马器;2018年,又揭露出一处宋代祭祀建筑基址,印证了后世“岁祀不绝”的记载。千百年来,一直有人记得他,记得这座陵。睢县古称襄邑,正因宋襄公陵墓襄陵而得名。一个地名能将一位君主的陵寝传诸千年而不改,足见他在此地百姓心中烙印之深。</p><p> 走进襄园,穿过五孔拱桥襄公桥,便登上湖心岛上的望母台。现存望母台主体建筑为2008年睢县政府投资重建的仿古建筑群,占地六十余亩;台下有早期夯土遗存,地方介绍称其可溯至春秋,但正式考古发掘报告尚待公布。</p><p> 台上立着宋襄公雕像,花岗岩质地粗粝沉实,仿佛与脚下高台本就同根同脉。衣袂被天风拂向身后,面容沉毅而悲悯,双目始终朝着西北。这尊雕像没有采用母子同框的构图,也没有选择母亲倚门遥望的视角,而是将宋襄公独自凝望的瞬间凝固下来。营口望儿山的母亲朝向大海,是慈母盼儿归来的守望;抚州的李景堂雕塑表现孝子还乡望母;睢县这座雕像呈现的,却是一个儿子面向母亲方向的凝视。它不是母亲的守望,而是儿子的眺望;不诉苦情,只将“忠孝难两全”的无奈与深情,凝在一个沉默而执拗的姿态里。</p><p> 登台环望,北湖千顷波光尽收眼底。水色天光之间,依稀仍能看见两千六百多年前那个茕茕独立、望眼欲穿的身影。</p><p> 边界之巅 望眼茫茫</p><p> 所有的故事都从那个决绝的母亲那里开始——但这个“开始”,本身也需要谨慎对待。</p><p> 按《毛诗序》与郑玄《笺》之说,宋襄公之母为卫文公之妹,生襄公后为宋桓公所出,归于卫;襄公即位后,母亲思念宋国而义不可往,故作《河广》之诗。《左传》中确有“宋襄公母出归于卫”的经传背景,说明“母亲被出归卫”在早期史料中并非全无踪迹。然而,宋桓公“以废黜正室相迫”、母亲“执意归卫助兄复国”,以及“立下严规此生不得再入宋境”等具体情节,主要来自后世地方志与传说叙事,不宜作为信史陈述。传说是后来添上的“枝叶”,根却扎在古老的经传里。</p><p> 更关键的是,宋襄公即位时,宋、卫之间已无黄河之隔。卫国在宋襄公即位前已迁都河南之南,黄河不再是两国边界。诗中“河广”之语,因此被许多学者视为夸饰之“比”,而非写实的地理描述。原文中“横着滔滔黄河”的写实性表述,与这一历史地理事实直接冲突,应当改为“诗中那条河”。</p><p> 至于筑台的具体动机与选址理由——“乌巢乡暗含乌鸦反哺之意”“此地原有丘陵高起,最宜筑台”。“乌巢乡”之名确见于明代方志,但将其与乌鸦反哺、望母动机直接挂钩,并作为宋襄公选址的“深意”,属于后世附会,缺乏早期文献依据。望母台初建“占地五百亩、台高五丈以上”的推测,同样出自地方介绍中的“根据地理环境推测”,并非考古实测结论。</p><p> 因此,比较稳妥的表述是:相传宋襄公因思念被遣返卫国的母亲,在宋国西部边境一带筑高台以望母;后世方志与民间叙事,将这座高台与《河广》之诗、与宋襄公的孝思联系在一起。台因传说而获得意义,但传说不等于已经证实的史实。可人间许多深情,原本就不靠“证实”活着。它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愿意相信:曾有一个儿子,站在高处,朝母亲的方向望过。</p><p> 驼岗与望母台一北一南,隔水相望。驼岗相传为宋襄公游观休憩之处,两座小岛共同构成了后世记忆中的行宫群落图景。</p><p> 诗行长河 余韵悠悠</p><p> 《诗经·卫风·河广》不过寥寥数句: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p><p> 《毛诗序》说:“《河广》,宋襄公母归于卫,思而不止,故作是诗也。”但这一说法并非没有争议。诗中“河广”与宋、卫之间实际已无黄河相隔的地理事实之间的矛盾,使不少学者对“宋襄公母所作”的传统说法持保留态度;也有学者从修辞技巧的角度论证,“河广”乃夸饰之“比”,不妨碍旧说成立。换言之,《河广》与宋襄公母子故事的关联,是一种古老的、有影响力的解释传统,而不是已经定谳的史实。可诗一旦写出,就不再只属于作者。它属于每一个站在水边、望向远方的人。</p><p> 即使《河广》的作者与本事尚存争议,它所开启的情感传统却是真实的。从《诗经》到孟郊《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到白居易《慈乌夜啼》“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再到清代黄景仁《别老母》“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蒋士铨《岁暮到家》“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思念母亲,确实构成了中国古典诗歌中最深沉的命题之一。这条情感长河不必系于某一首诗的著作权,它流淌在无数具体的离别与眺望之中。</p><p> 清光绪《睢州志》载:“襄台在旧城东北隅。为宋襄公所筑,或曰为望母而筑。即《诗》所谓赋《河广》者也。”“或曰”二字,恰如其分——方志本身也保留着“望母而筑”作为一种传说而非定论的谨慎。古人下笔,也有分寸;今人登台,亦当存一份清明。</p><p> 宋襄公后来在泓水之战中受伤,于公元前637年去世。泓水之战中,他固守“不重伤,不擒二毛”的古老军礼,不肯趁楚军半渡而击,终至大败,大腿中箭。关于他的葬地,有记载称葬于襄台附近或行宫所在地,后世也有“遗嘱葬于望母台”的传说,但这一临终遗嘱的具体内容不见于《左传》《史记》等早期史源,属于地方叙事层面的传承。</p><p> 两千多年过去,望母台还在,《河广》还在。登台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千百年来,中国诗人们反复吟咏的,无非是身在异乡、心系老母、山长水远、归期难定。而望母台之所以动人,并不因为它已经被确证为某一位国君某一年筑成的某一座高台,而在于一个真实的地方、一座真实的高台,承载了一个被反复讲述、也被反复相信的故事。故事可能是后起的,思念却是真实的。</p><p> 站在这座高台上,我忽然觉得,宋襄公望了那么多年,其实望的早已不是卫国那个具体的城池了。他望的是一种可能——一种母亲或许能感知到的、从儿子心里传递出去的温度。</p><p> 襄园里的望母台,早已不仅仅是一座高台。它是《诗经》里的一行诗句,是史册中的一页墨迹,是豫东平原上一缕两千多年未曾飘散的思念,更是每一个失去母亲的人心里那处永远眺望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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