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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陶先生的心</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宜宾日报&nbsp&nbsp2026-09-12</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https://img.founderfx.cn/epaper/202609/11/6884ec60fcaf47c6aa77c5fb565b081e/3.jpg' alt='' class='page-img'/></div><p> □蒋倩文</p><p> 岁月已将阳台上的藤椅磨得发亮,坐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习惯在午后坐在家面对校园的阳台上,看对面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他们的笑声薄薄的、轻轻的,被风一吹就散,却又绵绵不绝地飘过来,像远山的钟声。教室里的读书声是另外一种感觉,沉沉的,糯糯的,从那些半开的窗子里流出来,淌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看到这一切,我的眼眶便会情不自禁地热起来。九十年的光阴在眼前一晃而过,恍惚间我又站在了那个三尺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台下是一张张仰起的稚气的脸蛋儿……</p><p> 今夕何夕,教师节又到了。可不知怎的,这些日子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工作过的育才学校,想起那位创办育才学校的伟大教育家——陶行知先生。那些无意间了解到他在四川办学的往事,便也一并涌上心头。事情虽然隔得久远了,远得模模糊糊,久得遥不可及,可伸手去触碰时,却又觉得就在眼前,自然而真切。</p><p> 那是1939年的事了。五十八岁的陶行知先生,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重庆合川的古圣寺创办了育才学校。</p><p> 古圣寺,在重庆合川的乡下,名字里虽有个“圣”字,可哪里像什么圣地,不过是几间破败的殿宇,漏风的墙壁,泥地的院子。先生就在这样一处地方办起了学校。学生全是难童——那些在战火里失了家园、失了父母的孩子。最多的时候,一百六十多张嘴等着吃饭。钱呢?没有钱。先生便四处去化缘,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凑。</p><p> 最窘迫的一次,学校彻底断了粮。厨房里空空荡荡,米缸倒得干干净净,连野菜缸也见了底,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贴在缸壁上。一百多张嘴巴啊,有老的,有小的,都饿着、等着、盼着。</p><p> 情急之下,先生回到住处,打开那只旧木箱,翻出那件藏青色的呢大衣。料子厚实,八九成新,是他冬日里最好、也是唯一体面的一件衣裳。他抚了抚那料子,指尖在呢面上停了一瞬,像在与旧物作别。随即又找出一条裤子,两件叠好,夹在腋下,没有回头,大步往县城赶去。</p><p> 当铺的伙计接过衣裳,翻来覆去地看,照例挑剔几句,无非是这料子虽好,到底旧了之类的话,顺手把价压了又压。先生只是静静听着,也不解释,接过那几块银元,攥在手心里,转身便往粮店去了。</p><p> 那天,灶膛里的火终于又燃了起来。炊烟从古寺的屋顶升起,悠悠地飘向无垠的天空。米下了锅,菜也下了锅,素炒的,饭里还掺了些红薯。可那热气腾腾的香味,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教人动容。孩子们端着碗,排在灶台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锅里张望。老师们站在队伍后面,把前面的位置让给学生,自己默默地等着,谁也不催,谁也不急,脸上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p><p> 可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办学,光有精神是不够的,得吃饭。育才的经费,全靠先生四处奔走募捐。他写信,求人,一个一个铜板地凑。为了解学校的燃眉之急,先生成了当铺的常客。手表,怀表,钢笔,衣服,甚至有时候是一床毯子。他不断地典当东西,很少有赎回来的时候。最后搬了几次家,据说他家里只剩下了一套换洗的衣裳,早晨穿出去见客,晚上回来洗了晾着,第二天干了再穿。</p><p> 这学一办就是七年。这七年间,六百多个孩子从古圣寺走出去。有的是悄悄走的,夜里翻过山梁,去参加了游击队;有的是公开走的,背着小小的行囊,去了更需要他们的地方。我读到资料上说,三百多人加入了地下党,四十三人上了华蓥山,二十一个孩子——他们在我眼里永远是孩子——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的名字刻在一些地方的纪念碑上,风吹雨淋,字迹有些模糊了。可我知道,那些名字背后,都是曾经在古圣寺的院子里奔跑过的,被先生的手摸过头顶的,吃过那顿红薯拌饭的少年。</p><p> 育才的先生们也都是了不起的人。音乐组有贺绿汀,戏剧组有章泯,舞蹈组有戴爱莲,绘画组有陈烟桥,文学组有艾青。郭沫若、茅盾、夏衍等都来兼过课。周恩来、邓颖超也专程来看望过孩子们。那时候,古圣寺虽然穷得叮当响,可精神上却富足得像一座宝库。</p><p> 先生对育才的期望,从不在于培养什么专家、学者。他说得明明白白:“我们不是培养人上人。我们的孩子们都从老百姓中来,他们还是要回到老百姓中去,以他们所学得的东西贡献给老百姓,为老百姓谋福利。”这话多好啊,朴素得像田里的泥土,却比什么都厚重。</p><p> 1946年7月25日,先生走了。脑溢血,走得那么突然。他累了一辈子,终于可以歇歇了。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写下了挽词:痛悼伟大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千古!周恩来说,他是无保留追随党的党外布尔什维克。宋庆龄称誉他为万世师表。</p><p> 先生晚年的时候,有一次对人说:“我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这话如今刻在很多学校的墙上,孩子们每天走过,未必多看一眼。可我每次看到这十四个字,总要停一停。那颗心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想,大约就是那件呢大衣的样子罢,厚实的,暖和的,在寒冬里可以披在肩上。可他却把它脱下来了,典当了,换成了粮和菜,换成了那些孩子碗里的热气和能量。那样的心,一辈子只此一颗啊!</p><p> 如今我们的学校,楼高了,设备新了,教室里装了空调,黑板换成了电子屏,孩子们的书包也越来越沉。可不知怎的,有些东西,却越来越轻了。好在,这些年我也看到一些可喜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学校开始带着孩子走出教室,走进田野,走进工厂,走进社区,去劳动,去观察,去动手,去体验。这不正是先生当年说的教学做合一吗?先生从不主张让孩子们闷在屋子里死读书,他要的是到生活里去,到泥土里去,到那些最真实的人间烟火里去。现在的学校搞劳动教育、搞社会实践、搞研学旅行,虽然有时候流于形式,走过场,但总归是在朝着先生指的方向挪步了。有人说这是理念,是模式,可先生当年哪想过什么理念模式,他只是心疼那些孩子,想让他们有饭吃,有书读,有骨头,有气节,仅此而已。</p><p> 我见过这样的校长。寒冬腊月,他站在校门口,一个一个地给孩子整理衣领,叮嘱他们把手套戴上。我见过这样的老师。放学后,她陪着那个父母都在外打工的孩子做作业,做完了一道一道地讲,天黑透了才锁门回家。我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刚从师范毕业,本可以留在大城市,却背着一个旧书包去了山区,一待就是好几年,教孩子们读书,也教他们种菜、养鸡、认星星。他们说不出先生那些响亮的话,可他们做的事,不就是先生当年做的事吗?</p><p> 先生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些,一定会感到万分欣慰。他当年当掉的那件呢大衣,换成了一碗碗热饭;而今天这些人捧出的,是他们的一段青春、一腔热忱、一颗干干净净的心。模样不同了,分量是一样的。</p><p> 钟声响了,是学校放学的钟声,悠悠的、荡荡的,和我当年敲的那口钟是同一个音调。我在老眼昏花中,看见一群群孩子涌出校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群振翅的雏鸟。</p><p> 教师节那天,我真想去古圣寺看看。听说那里修缮过了,有了纪念馆,先生的铜像立在院子里。我好想去给他鞠个躬,不为别的,就为那件再也找不回来的呢大衣。然后回到我的阳台上来,继续看着对面操场上的孩子,看着他们的笑声像蒲公英一样飞过围墙,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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