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旧教案里的光阴</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商丘日报云阅读  董国宾  2026-09-11</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https://img.founderfx.cn/epaper/202609/11/00c46f481769468bafe4c221d6ad16bd/5.jpg' alt='' class='page-img'/></div><p> 我翻箱底时,翻出一摞旧教案。纸发脆,边角卷了,墨色褪成淡褐,像晒透的麦秸。这不是我的,是娘的。她在村小学教了三十八年,教案摞起来,比我还高。</p><p> 最底下那本,封面是硬纸板,用蓝线缝过边。娘的字,拙,横平竖直,像田埂,不弯不绕。扉页写着:新学年,一年级语文。那字迹涩、笔锋顿,是刚当老师的手,攥着粉笔,也攥着日子。</p><p> 教案里夹着碎东西,一片干枫叶,红得发暗,是校园里那棵老枫树的。一张田字格纸,歪歪扭扭写着“大、小、多、少”,是学生的作业,娘没舍得丢,夹了四十年。还有半根粉笔,白里透灰。</p><p> 娘的教案,不花哨,没有复杂设计,全是实在话。“生字读三遍”“组词要贴地气”“放学送孩子过河”。而“放学送孩子过河”,并不是正式的授课条目,是她认真写在页边空白处的一行备忘。盯着一行行小字,我眼前浮现出简陋教室、泥台子课桌,还有窗外那片杨树林,风一吹,沙沙响。</p><p> 我小时候,总在娘的教案堆里玩。她伏在煤油灯下写,我趴在旁边画小人。灯芯跳一下,影子晃一下,娘的笔不停。笔尖蹭过纸,沙沙,像蚕吃桑叶。她写教案,不赶时间,一字一句,像种麦子,一垄一垄,慢,却扎实。</p><p> 有一页,沾着泥点。是雨天,娘去学校,路滑,摔了一跤,教案湿了半边。她没扔,晾干了,字迹晕开,像洇开的墨花。旁边补了一行:路滑,学生慢走。字里没说自己疼,只惦记着孩子。</p><p> 还有一页,边上写着小字:铁蛋家远,留他吃窝头。小宇没笔,给一支。那些年,村小学的孩子,缺笔少本,娘的教案本,藏着细碎的疼爱,也藏着点点温暖。</p><p> 有年冬天下大雪,娘早早起床出家门,手里攥着教案,一步一挪。走到教室时,看到孩子们也冻得挤在一起。娘拍掉身上厚厚的落雪,翻开教案就上课。她手冻得握不住笔,就哈口气,接着写。那节课,教的是“雪”。窗外雪落,屋里书声。</p><p> 娘还常在教案里夹偏方,谁家孩子咳嗽,她记上:梨加冰糖蒸。谁家孩子起了冻疮,写着:茄子秧煮水洗。字歪扭,挤在页边空白里,不像教案,像家常账。放学路上,她顺道送药、送蒸好的梨,把字里的话,一件件做出来。那些细碎的照料,不声张,却比课文更先住进孩子的心里。</p><p> 娘的教案,不只是课。是春种秋收,是晨昏日暮。春天那本,夹着榆钱,干了也留着。秋天那本,沾着玉米须,没掸掉。她的课堂,在教室里,也在田埂上。教“禾苗”,就指地里的麦;教“落叶”,就捡树下的枫叶。字是活的,从土里长出来。</p><p> 我曾笑娘,教案太土。她不恼,翻给我看:“教书,要接地气,孩子才懂。”那时不懂,如今翻着,才明白。她的课,不教虚的,教识字断句,更教立身做人的道理。</p><p> 纸页间,光阴是实的。很多年,很多本教案,一本接一本,像她踩过的田埂,一步一个脚印。没有奖状,没有光环,只有一届届的孩子,走出去,又回来,喊她一声老师。</p><p> 如今娘老了,眼昏花,握不住笔了。我翻着她的教案,指尖蹭过旧纸,能摸到她的温度。那些淡了的墨字,不是教案,是她的光阴,一厘一毫,都缝在纸里。</p><p>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起纸角。像娘当年,轻轻翻教案的样子。她没说过爱教育,没说过奉献,只把日子写进纸里,把孩子放在心上。</p><p> 旧教案,静默无言,却藏着最质朴的道理:教书育人,不过是将岁月熬成暖意,留给后来的学子。纸上褪色的字迹,没有被时光湮没,反倒历久愈亮,如同乡间路旁的灯火,既照得来路,也引着归途。母亲的光阴从未远去,就藏在这一摞摞泛黄纸页之中,裹挟着乡土气息,温厚而绵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