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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山坳乡场上的燃灯者</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眉山日报&nbsp&nbsp2026-09-05</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https://img.founderfx.cn/epaper/202609/05/78f00ae119db4acb8d894729a4224619/3.jpg' alt='' class='page-img'/></div><p> □文清 </p><p> 玉龙初中,嵌在富加至北斗路上大约十公里的一个小场镇上,至今尚有百余名学生;五福二小,则窝在富加至曲江七八公里岔路上一个偏僻山坳里,因为教学点撤并整合,仅剩两排斑驳老旧的校舍,以及校门外的一湾小河。</p><p>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的仁寿教育圈,以及但凡从田埂上摸爬过来、攥紧了“考中师中专”这唯一一根稻草,想“脱农皮、穿皮鞋”的农村娃娃记忆里,这两所学校,当仁不让是与诸多如我一样的农村娃娃心向往之而求之不得的景仰之地。</p><p> 四十年前,一位身先士卒的校长,与一群勤勉的教师同事,在仁寿县富加玉龙、五福山坳间和乡场上,帮助无数学子从父辈经年劳作的土地上走出去,找到一条向上递升的希望通道。以当下最为火热的高考来作为参照,五福二小、玉龙初中,在当年的风头完全可以与现在安徽“毛坦厂中学”媲美。不是靠顶尖的硬件、不是靠堆出来的优质生源,是靠一群教师攥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在泥泞的乡路上,给上千农村苦读少年撬开了一道向上走的缝隙。</p><p> 寻访和记录当年这两个学校历史过往的“高光时刻”,尽可能地还原这个曾经现实存在的仁寿教育真实“样本”,是一个非虚构写作的典型选题。经由高中同学的引荐,我得以同用十五年时间带出这两所学校“高光时刻”的老校长李文彬,以及一群他曾经的同事和学生半是采访、半是闲聊地交流。由此,可以清晰地回望和解读在那个年代西部农村县域现实教育生态下,一群敬业的乡村教师如何为乡村孩子点燃希望灯火的区域乡村教育、社会微观史。</p><p> 一</p><p> 作为曾经把两所偏远乡中带成全地区、全县教育标杆的校长,李文彬其实并非科班出身。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仁寿县从复员军人、社会青年、民办教师中挑选240名优秀青年,集中在禾加参加为期三个月的短训。这批人后来被戏称为“禾加师大”的毕业生,像种子一样撒进了全县各个乡村中小学,补上了特殊年代里空出来的师资缺口。时年二十岁的李文彬是幸运的,有幸参加短训,毕业后先后辗转五黄(藕塘)公社等地小学教书,1978年担任玉龙初中副校长。</p><p> 高考制度刚恢复第二年,无数在田埂上耗了十年的农村青年,突然看见了一扇通往山外的门。但乡村教育的底子薄得像层窗纸:师资参差不齐,课桌缺腿就用土坯垫,娃娃们读完初中,大都还是扛着锄头回田埂,能够通过中考“跳农门”的寥寥。多数乡中中考毕业“打光脚板”是常态,娃娃们连“跳农门”的边都摸不到。偏远的五福二小,就是当时最典型的例子。</p><p> 家长期望,学生期盼,谁去担纲,扭转困局?区里的教办工作人员慧眼识人,在玉龙初中当了一年副校长的李文彬,拎着简单的铺盖卷,一头扎进了五福二小所在的山坳里。碎石路坑坑洼洼,从富加区上走过来要差不多两个钟头,偏远闭塞的区位是外人眼里的劣势,却得以成为李文彬和五福二小教师们沉下心、专注教学的天然优势。</p><p> 李文彬带头,亲自上毕业班政治课;教师们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准备第二天教案;学生留校晚自习,多学两三个小时,教师则守着辅导答疑。简陋的学校无法提供住宿,学生们散学各自归去,山坳田野里,星星点点的火把、电筒,顺着田埂往各个村落延伸,成为山乡黑夜中一道独特的风景。这些摇摇晃晃的灯火,也为乡村少年点燃梦想。</p><p> 教师还是那些教师,教材还是那些教材,上课的还是那些正常升上来的娃娃。没人说得清是哪股劲拧成了绳,第二年中考成绩放榜,五福二小直接在全县一百多所乡初中里炸出一声惊雷:师范、中专上线20余人。全县初中校长交流会上,台下一百多个校长满脸不敢置信。第三年,师范、中专上线数涨到了30余人。1980到1984这五年里,这个窝在山坳小河边的乡中,每年上线人数稳稳卡在四五十人之间,共把近两百个农村娃娃送进了师范、中专校门。越来越多中考落榜的农家娃,都往这个山坳里钻,就为多搏一次“脱草鞋穿皮鞋”“吃国家粮”,不再“背太阳过山”的机会。</p><p> 五福二小,当年究竟如何从“白板”到“标杆”?四十多年后,李文彬说得云淡风轻:“让老师们馒头管够,吃饱了饭才能安心教书。快退休的老教师黎文清和黄清河都跟着我半夜下河摸鱼逮虾,为教师改善清苦生活,大伙心气齐,就没有干不成的事。”那些熬到半夜的灯光、那些把学生短板弱项刻在笔记本上的深夜,都被轻描淡写揉进“心气齐”三个字里,不肯多提半句当年的操劳。</p><p> 二</p><p> 1984年,富加往北斗方向十余公里的玉龙乡场,玉龙初中处在棘手的乱局里:教师心劲不足,学生中考连续“打光脚板”,区教办开会,台下的老师一言不合就搬起凳子离场,场面僵得没人能下得来台。没人敢接的摊子,区教办第一个想到的人选,还是在这儿当过副校长、刚把五福二小带成传奇的李文彬。</p><p> 离开熟悉的五福二小,有五年校长经验的李文彬,已不复当年面对困境时的青涩和忐忑。果断撤换个别不在状态的教师,从校外调进骨干补充毕业班师资,自己依旧站在讲台前教毕业班主科,真心真情、公平公道,把散了的人心一点点拢回来。五福二小磨出来的教学方法搬过来,月考跟踪每个苗子的薄弱环节,挨个查漏补缺;跑乡政府争取支持,整顿校内外打架斗殴乱象,把乱糟糟的校园重新变回能安下心读书的地方。</p><p> 不知究竟是运气,抑或真是福将,接手玉龙初中第二年,中考成绩出炉,师范、中专上线18人,实打实的学生“出口”,把领导、师生、群众的信心重新立了起来。</p><p> 从1985年到1994年,玉龙初中中考成绩节节开花,每年考上师范、中专的人数稳定在七八十人左右,最好年份,师范、中专上线人数达到92人。五福二小,也坚持延续当年形成的良好教学氛围,每年保持在四五十人的上线规模,而彼时整个仁寿县,每年师范招生名额不过200人,中专名额大约150余人。一个校长带过两个偏远乡中,常年占据超过全县录取人数的三分之一,成为当年全县乃至全乐山地区乡中独一份的传奇风景。</p><p> 小小的玉龙乡场,被四面八方前来求学的学生和家长追捧。玉龙场上,乡政府、供销社、畜牧站,住满来玉龙初中求学的学生娃娃,早出晚归,奔走学校和驻地两点一线,刻苦攻读。乡里将闲置的农机站房屋划归学校,给外地来求学的学生当集体宿舍,既省了娃娃们上下学的时间,也让学校能把孩子们照看得更周全。彼时的场景,活脱脱就是当下以高考闻名的安徽“毛坦厂中学”翻版。</p><p> 守着招生的底线,同时留着人情的温度。李文彬记得,有一年,有个珠嘉乡的女娃娃为了争取到玉龙初中上学机会,夏日雨后,一个人光着脚,走了几十里泥路找到学校,裤腿上全是泥,但眼里的光亮得烫人。他当场拍板收下这个学生。后来,这个姑娘也争气,考上了地区农校,顺着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在玉龙初中跳出了“农门”。</p><p> 1985年全国第一个教师节,因为扎根乡村办学做出突出成绩,李文彬获全省教育系统劳动模范推荐资格,获评全国优秀教师。这份荣誉,是山坳里所有灯火熬出来的勋章。1994年,李文彬由玉龙初中校长直接提任为满井高职中校长。在当时,仁寿有160万人口,13个区级建制,从非区公所所在地乡中校长直接提拔担任高职中“一把手”,全县仅此一例。这也是仁寿县委政府以及教育主管部门,对他半生办学成果最为直接的褒奖和认可。</p><p> 西部地区职业中学因职改从零起步,一直未有成熟模式和成功案例;加上国家对师范、中专就业分配政策调整,“脱农皮”的单一路径渐渐拓宽,农村家长和孩子的选择慢慢转向读高中、考大学。2011年,仁寿第四职业中学(满井高职中)在教育改革中撤并,曾被誉为“书写仁寿农村初中教育一个时代”的李文彬没能有机会回到他最熟悉的普教一线,慢慢淡出公众视野,仅留下一批老教育工作者以及当年受其影响走出山乡的学子及家长们的口口相传。</p><p> 如今再回玉龙初中,操场满树阴凉的香樟树还在。因场镇之利,尚有差不多两百师生艰难保留农村教育的最后倔强。再访五福二小,小河沟旁如今更名为河堰村小的学校校舍已弃用,学子的琅琅书声已被蝉鸣取代。不过,尚未开学的玉龙初中校园,早已退休、八十多岁,常年带毕业班物理、化学的老教师陈少林以及七十多岁的后勤大爷杨湘如爽朗的笑声,依然让人清晰回忆起,那个年代,李文彬老校长与一群志同道合、守着灯火的乡村教师,把当年藏在场镇、山坳两所不起眼的乡中,变成了上千农家娃命运的转折点。</p><p> 这是一个西部农业大县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乡村教育的奇迹,更是当时和李文彬一起并肩教学的李九成、黄清河、余本君、邓子辉、邓仲凯、李付成、汪雪洋、徐水清、魏汉钦、吴至明、刘汉西、段文钦、李文中、吴子安、徐君文等一批扎根乡野但如今已离开教学一线,悄然隐于幕后的教育人,用半生心血,在崎岖山路、泥泞田埂上,竭尽全力托举千名乡村孩子走向山外写就的传奇。</p><p> 永远怀念,仁寿富加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两所藏在山坳乡场的“毛坦厂中学”;诚挚致敬,所有像李文彬一样,献身乡村基础教育,以一盏灯火托举乡村少年的奋斗者和奉献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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