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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赭霞映朱台</div><div style='font-size: 16px!important;line-height: 28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刘建谠</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商丘日报云阅读&nbsp&nbsp2026-09-04</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https://img.founderfx.cn/epaper/202609/04/9d345f0724ef45b5b37f3d07d47cd35f/6.jpg' alt='' class='page-img'/></div><p> 商丘多高台。燧皇陵、阏伯台、清凉台、老君台……各有各的来历,唯有一座台,与浓浓淡淡的颜色相关……</p><p> 我喜欢国画,闲时也吹箫。画的韵在墨与色的枯润之间,箫的韵在气与孔的吐纳之间。这座台恰好两样都占了。我常来,只为了坐在老夯土旁,看暮色一层层给土台上妆,听晚风如何在亭台楼阁间吹出不同的音阶。在这里,画看得久了便知,最动人的颜色,是经了岁月、覆了尘埃之后从底下透出来的那层底子;箫吹得久了也明白,最入心的旋律,是风里渐渐化开、似有若无的那点余响。</p><p> 烟霞供养</p><p> 张潮《幽梦影》里的句子:“风流自赏,只容花鸟趋陪;真率谁知?合受烟霞供养。”每回对着暮色中的土台,总觉得这十六个字像是专为这一刻写的——我何尝不是被这满台的烟霞供养着呢?天地间最慷慨的滋养,从来不言不语,只在黄昏时分悄无声息地漫过来,一寸一寸渗进骨子里。</p><p> 它曾叫赭霞台。赭,赤铁矿石之色,国画颜料里沉稳温润的红褐。后来又叫朱台。朱,正红,皇姓之色。从赭到朱,从汉到明,一字之易,却是一个王朝覆盖另一个王朝的印记。</p><p> 赭石取自赤铁矿,半透明,可覆盖亦可透底,最宜画夕阳远山、秋林老干。它不是纯粹的红色,却比红色更耐人寻味——那是大地呵出的热气,是炉火熄了之后的余温,是繁华散尽后迟迟不肯冷却的一点心意。我常在台上调色,将赭石研开,那颜色竟与脚下的夯土如出一辙。原来画了一辈子的赭石,就出自这泥土之中。张潮说“烟霞供养”,从前只当是缥缈之辞,待到亲手研开这赭色,才明白供养我的并非虚无云霞,而是夯土里封存的两千年光阴——每一粒尘埃都是养料,每一寸暮色都是丹青。</p><p> 赭朱之间</p><p> 西汉梁孝王刘武筑梁园三百里,七台八景,名动天下。刘武登临此台,赋诗“身在瑶池映赭霞”,台因此得名。彼时台以黄土与糯米浆层层夯筑,台上建宫观,饰以丹漆,台下植奇木。登高西望,梁园三百里楼台亭榭尽收眼底,朱红翠绿泥金交织,在暮色中与赭霞辉映,仿佛上苍在豫东平原铺开了一轴长卷。</p><p> 历史有时就是国画,颜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新色覆了旧色,旧色却没被全部遮住,隐隐地透出来,交融成更浑厚的色相。唐人游梁园时,台已颓圮。李白写下“梁王宫阙今安在”的慨叹,只剩荒台对着春风。宋元之际,黄河数次南泛,浊流裹着高原泥沙奔涌而至,将梁园故地淤为平陆。泥浪一寸一寸吞没台基,夯土里渗入浊黄,瓦当被卷入河底。水的颜色是吞噬一切的,它在高台身上反复冲刷,像一张粗砂纸,把一幅千年古画打磨得只剩模糊的底稿。底色还在,上面的线条与点染却已漫漶不清。每回我用手掌贴着夯土,风从裂缝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有时像箫的苍音,恰似那个被大水泡过的朝代。</p><p> 到了明代,这座台又添了新来历。洪武年间,朱元璋的族亲朱江赴山西寻祖,途经商丘,见土台巍然,便在台下歇脚。登台四望,夕阳将整座台染成温润的赤褐,他心有所感,盘桓数日方去。此后,西汉故台便唤作“朱台”,台畔渐成村落。“朱”是正红,是皇姓之色,鲜亮而权威,像一层新漆把前朝痕迹覆在下面。但“赭”与“朱”终究不同——赭出自大地,带着夯土的潮润与铁锈的腥气;朱出自礼制,含着庙堂的森冷与庄严。若将土台视作一幅国画,汉代以赭石打底,温厚苍茫;明代覆以朱砂,鲜亮郑重。前朝的底色并未消失,只是被压在了下头,偶尔从笔触的缝隙里透出些许余温。</p><p> 两种红色,两个王朝的命名。汉家以赭霞为风景,明人以朱台为印记。历史如国画的渲染,新色叠旧色,交融成另一番色相。可有些力道是压倒性的——黄河的泥沙、改朝换代的烽烟。它们落在画面上,便是大片的皴擦与泼墨,将精微的渲染搅成浑然的苍茫。我在台上吹《化蝶》,主题反复三次,每一次都叠着前一次的气韵,到第三遍时,新音旧韵已浑然不可分。这座台的历史,大约就是这样一支反复吹奏的曲子,一遍一遍,叠到最后,已然分不清哪一遍是开始,哪一遍是回响。</p><p> 明末清初,兵乱频仍,朱台的建筑尽毁,只剩荒台兀立于蔓草之间。清代以降,农人在台上取土,犁铧翻出过汉代陶俑、唐宋瓷片、明清铜钱——不同朝代的遗物挤在同一地层里。黄河的浊黄、战火的焦褐、两千载风雨漂洗的土灰,搅在一起,便成了如今的颜色。它曾经五色斑斓,如今被岁月洗尽铅华,像一幅古画,表层的朱砂与石绿剥落了,只剩赭石打底的素绢,黄黄褐褐地对着天光。我常在这样的午后研墨,试着用赭石去还原夯土的色泽,却总调不准——那颜色里含着太多我调不进去的东西:汉代的月光,明代的尘埃,黄河的泥沙,战火的余烬。</p><p> 如今这座台被纳入朱台文化公园。工人修了观景亭,台周新植花木。朱红的栏杆鲜亮齐整,牌坊上也描了厚重的朱漆,阳光下红得晃眼。望着那些朱红,忽然明白了“还原”二字的吊诡。要还原哪一朝的颜色?汉家的赭霞,还是明代的朱红?抑或所能还原的,不过是今人想象中的“古色”——鲜亮匀净,像博物馆展柜里的复制品,干净得仿佛从未被时间碰过。黄河来过,战火烧过,风雨洗过,每一层历史都留下了颜色,又覆盖了前面的。国画的妙处,不在某一层颜色的纯粹,而在层层叠加之后那份浑融的厚重;箫声的动人,也不在某个单音的清亮,而在气韵回荡之后溢出的那缕余韵。这座台真正的颜色,是赭与朱与灰与褐,与所有来过的时间搅在一起之后,那种无法命名却又无比真实的颜色。</p><p> 余韵流风</p><p> 天色向晚,我取出竹箫。箫声一起,晚风忽然有了形状。声音贴着夯土走了一程,散入暮色深处。我忽然想,汉代梁王登台的那个黄昏,朱江在台上盘桓的那个午后,是否也有一阵风从同样的方向吹来?我的箫声不过是此刻的风经过竹管时留下的痕迹,与两千年前风过檐角时发出的响声,大约没什么分别。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天边泛起淡淡的赭褐,温润如陈年的古绢。那片光落下来,照着新修的朱红栏杆,也照着灰褐色的老夯土,两种红色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异的和解,仿佛历史的争执被黄昏一视同仁地抚平了。那一抹赭霞穿越漫长的时光,从汉代的诗句里一直落到今天,落在我的箫管上,也落在那碟赭石颜料里。我忽然想起《幽梦影》里那句“烟霞供养”——此刻才算真正懂了。不是我在看烟霞,是烟霞在看我;不是我在吹箫,是两千年的风,借我的竹管,续上了它未曾尽兴的余响。</p><p> 在朱台文化公园,人们看见的是一座被重新上色的台。可这座台的颜色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被覆盖、冲淡、揉碎,散入夯土的每一粒微尘之中。像一幅反复装裱的古画,表层的颜色剥落了,底层反而透了上来,虽不完整,却更动人;又像一支反复吹奏的曲子,每一次气息都有微妙的偏移,叠加起来,便成了独一无二的韵致。它在等某一个黄昏,等一片晚霞恰好落下来,与千年前的那片光重合。那一刻,夯土有了温度,土台忽然恢复了它最初的名字。</p><p> 赭霞落处,是朱台,也是赭霞台。国画的底色,箫声的余韵,终究是盖不住的。而张潮在三百年前写下的那十六个字,也像这夯土一样,被一层一层的时光覆盖过,却从未真正消失——它此刻正从我的笔管里渗出来,与赭石、与暮色、与两千年的风声一道,供养着每一个肯在黄昏时分坐下来、与泥土静静交换心事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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