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端午的诗眼</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宜宾日报  2026-06-13</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img.founderfx.cn/epaper/202606/13/67d695cd9cb045279d586808fea99f76/3.jpg' alt='' class='page-img'/></div><p> □任意</p><p> 大抵中国的节庆皆有诗歌应景或吟颂。中秋有“但愿人长久”,重阳有“每逢佳节倍思亲”,除夕有“爆竹声中一岁除”,连清明都有“清明时节雨纷纷”。可端午呢?你搜肠刮肚地想,能蹦出一句家喻户晓的端午诗来么?《离骚》太长,不是写给节日的;粽子咸甜之争倒是热闹,可那算不得诗。</p><p> 我有些不甘心。端午这么重的节,尤其于诗人来讲,屈原这么深沉的人,龙舟竞渡这么壮怀的景,怎么就留不下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呢?于是端午前两日,我就翻出一本旧诗集,从第一页开始找。这一找,倒找出了一个秘密。</p><p> 杜甫写端午,写的是“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那一年他得了个官,玄宗赐了他一件锦衣,他欢喜得很,说“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读到这里,我忍不住偷偷笑了——大诗人也有这么俗气的时候,为了一件衣服,高兴成这样。可再一想,不对。他那年四十多岁了,半辈子漂泊,好不容易有了个官职,这件衣服哪里是衣服,分明是一个认可,一个归属,科举时代的体制内,想必更卷。端午对他来说,不是粽子,不是龙舟,而是一个落魄文人终于被看见的那一天。诗里的欢喜,底下压着的全是辛酸。</p><p> 苏轼就不同了。他写端午,写的是“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那时他被贬到惠州,离京城几千里,端午还是端午,他却过得怡然自得。还写“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写女人,写闺阁,写得香艳得很。可是你细读,会发现他故意不提屈原,不提忠君,不提那些沉重的东西。他在南方的瘴疠之地,用一个小小的端午,搭起了一座避世的亭子。这种刻意的轻松,比哭天抢地更让人难过。</p><p> 张耒的《和端午》就藏不住了:“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这四句,一句比一句重。竞渡那么热闹,他偏要说是“深悲”;龙舟那么欢腾,他偏要想到“千载冤”。别人在岸边喊加油,他站在人群里,看见的是屈子的魂魄在水里沉浮。这样的诗,读着扎心。可奇怪的是,正因为它扎心,才让人觉得端午不只是吃喝玩乐的日子。张耒替我们把那些不敢想的东西想了,把那些被喧闹盖住的声音说了出来。</p><p> 陆游的《乙卯重五诗》又不一样:“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他写的是南宋的山村端午,榴花开了,粽子包好了,艾草插在帽子上,还有“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最后一句最动人:“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太阳西斜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笑一笑,端起酒杯。这个笑,是一个老人对着节日的笑,里面有满足,也有苍凉。榴花年年开,粽子年年包,可他老了,“羸躯”二字轻轻带过,留一纸叹息。</p><p> 读着读着,我不禁发现了一个脉络——这些诗人写端午,没有一个人是纯粹快乐的。杜甫的欢喜底下是辛酸,苏轼的闲适底下是漂泊,张耒的悲愤底下是无力,陆游的满足底下是衰老。端午这个日子,像一个放大镜,把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都照了出来。节日越是热闹,个人的孤寂就越刺眼;风俗越是固定,时光的流逝就越触目。</p><p> 我想起另一个诗人,杨万里,他写过一首《端午独酌》:“招得榴花共一觞,艾人笑杀老夫狂。”他一个人喝酒,只有石榴花陪他,那个插在门上的艾草扎成的小人,好像在笑他头发白了。这两句写得俏皮,可俏皮里全是无奈。</p><p> 这些诗,隔了千百年,还烫手。它们不是史书里的端午,不是民俗里的端午,而是活生生的人,在五月初五这一天,心里泛起的那一点波澜。有的人借着端午发牢骚,有的人借着端午装高兴,有的人借着端午哭一场。诗的好处就在这里,它把那些节日里说不出口的东西,变成了句子,让你在千年之后读到,还觉得“是的,就是这样的”。</p><p> 我把诗集合上,走到窗前。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江面上还有龙舟在收队,锣鼓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累了。楼下有孩子举着彩线风筝跑过,笑声清脆,很快消失在小区的尽头。我暗自想,那些诗人当年看到的端午,大概也是这样的吧——有人热闹,有人孤独;有人笑,有人心里在哭。两千多年了,变了的是风俗,没变的是人心。</p><p> 端午的诗眼,不在那些热闹的意象里,而在诗人们都不经意间流露的那一句叹息。这一声叹息,穿过了宋,穿过了唐,穿过了无数个五月初五,落在我今夜的灯下,轻轻地,像一片纸灰。</p><p> 我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可又觉得写不出什么。最后只是在诗集的天头,写了两句不知是谁的诗:“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后面还有两句,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没关系,因为想不起来,正好可以再翻一翻。翻着翻着,也许又能听见另一声叹息,从纸页的深处,幽幽地传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