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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垂钓闲趣</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宜宾日报&nbsp&nbsp2026-05-09</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img.founderfx.cn/epaper/202605/08/c708db6426c246bfbb92639941d299fc/3.jpg' alt='' class='page-img'/></div><p> □戴燕灵</p><p> 生在山区,山梁上少有溪沟、河谷或堰塘,更没乡民养鱼的习惯。在十二岁前,“鱼”这种生物,好像只在书本上、图画中见到过。没承想,这一生,还会爱上钓鱼。</p><p> 晨雾尚未散去,我已在城西葫芦口水库抛下鱼钩。青竹竿斜倚石矶,细浪轻吻芦苇,倒影里摇曳着天光云影。浮于水面的七星漂微颤的刹那,想起了姜太公垂钓的典故。当年,他直钩悬垂,钓的哪里是游鱼,分明是天地间那桀骜的苍龙,静待周文王这样的明君。史书里只讲“愿者上钩”,却似乎漏记了这位钓者亦是礼乐教化的布道宗师。当他率八百诸侯会盟牧野时,是否也会在帐中支竿,用等待鱼汛的耐性等待人心归附?</p><p> 我曾在开放大学的课堂上讲这个故事,看见年轻学子们若有所思的眼神。有一次在黑板上画了个直钩,顽皮的学生笑问:“老师钓不着鱼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啥?”这话倒让我愣了半天。其实,教书和钓鱼差不多,都要耐着性子,等年轻人心里的那尾“鱼”自己浮上来。</p><p> 芦苇深处,忽有野鸭惊起。翅尖掠过水面,似王羲之的笔锋在澄心堂纸上划出的飞白。去年深秋垂钓于此,曾见钓友用芦苇秆作笔,蘸湖水在青石上书写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那随写随消的水迹,倒比碑刻更为接近“云无心以出岫”的真意。</p><p> 人生第一次垂钓,是在高考成绩公布前那段焦虑等待的日子里。怕被关切的亲友反复问询“考得如何”,便与三五个同样烦躁的同学躲避在外。一天,在学校附近一杨姓同学家的鱼塘边,就兴冲冲地支起了钓竿。三十多年过去,当时究竟钓没钓着鱼是想不起了。只隐约记得,下竿很久都没动静,对上鱼颇有经验的杨叔,竟从自家茅坑舀起两罐粪水泼进鱼塘,意思好像是,要冲晕那些个不听使唤的鱼儿浮出水来。后来才知,“取粪汁沃塘”而鱼聚,竟是《齐民要术》上记载的诱鱼古法。如今每见鱼塘,那天泼粪的情景还会复活,如北岛讲“记忆像未显影的底片”,勾勒出咱被高考腌渍的那个夏天。</p><p> 当阳光爬上东边山头时,水面突然跃起一片银光。钓线切开水面,恍惚《诗经》里那些“以享以祀”的鰋鲤,穿过三千年的水波游来。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从齐白石的画中跃出来一般。齐老爷子晚年爱钓鱼,钓来的鱼就养在院中荷花缸里,说是要“看活鱼怎么摆尾巴”。去年春天带学生们去池塘边写生,有个姑娘把钓竿靠在画架上,边等鱼咬钩边画荷花,末了还真的钓上来一条红鲤鱼。那幅画后来就挂在教室墙上,题款是“半日垂纶得锦鳞”,倒比好多课堂作业更生动。</p><p> 年轻时,总觉得要奔事业、以工作为重,上班时忙不完的事、写不完的材料,加班干到凌晨两三点,也是常事。周末和假期,要么在补学历短板忙考试复习啃书本,要么就窝在屋里追剧、看小孩、做家务,竟没心思出门去钓钓鱼放松放松。而今赋闲在学校,似乎没啥要你特别去操心的。除去上课,每天的琐事,也就个把小时便可弄好。特别是寒暑假那两个集中假期,若不隔三岔五去甩两竿,心里难免痒痒。</p><p> 正午的阳光劈开薄雾,波心一颤,钓起一尾白鲦。鱼尾拍溅起水珠,霞光里那一道道银弧,有如印象派音乐大师克劳德·德彪西钢琴曲《沉没的教堂》里的音符,在耳边断断续续回响。据说,他常在塞纳河畔垂钓,竟将水波荡漾的韵律谱成这流动的光影。忽而,浮漂又在水面轻颤。忆起元代画家吴镇在《渔父图》中“只钓鲈鱼不钓名”的题跋,自个儿那啥论文能否上核刊、职称还报不报这些烦事儿,似乎亦可先放一放。</p><p> 爱上钓鱼并学会这活儿,完全是受那个喜欢唱戏的张哥和专业修小车空调的王兄弟影响。同样是钓鱼,两师父的教法完全不一样。据讲,钓鱼有不少理论和前人总结的经验。先要认清鱼种,找到鱼道、钓点和钓口。不同的鱼,有不同喜好,要分水层,摸清进出水口。不同的季节,天气变化,都可能会影响水压。然后,得根据各种鱼的生活习性选择钓具和钓位,钓湾钓拱、钓深钓浅、钓草钓边,都有讲究。而什么鱼吃什么饵,啥时有口;如何抛竿,啥时起钓,上钩后得划水多久,满满的都是学问,要有闲工夫才能琢磨透。下竿前,他俩都分别教了不少口诀。但奇怪的是,入行最初一两年,这初学者呢,偶尔鱼获要超过两位互掐的师父。</p><p> 午后湖面起了微风,在对岸咿咿呀呀的笛声里,眼前竟浮现漆沮河中鲤鱼摆尾的样子。进而明白,《周颂》中“潜有多鱼”的深意——先祖们早将生存的智慧,沉在鱼鳔里。古往今来,读书人爱钓鱼的不少。“宁曳尾涂中”的庄子钓于濮水,持竿不顾;自号“醉翁”的欧阳修,“旦起必立水次”,常扛着钓竿上山。这些故事,我在讲古文课时也常念叨,引得学生们频频点头。</p><p> 钓鱼,有不少乐趣。痴迷者常说,只要钓竿下了水,就不怕什么蚊虫蛇蚁,也不在意起风、下雨、太阳大。而钓鱼最大的魅力,在于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不管是经验如何老道的钓匠,也无论老师咋个教导,谁也不敢打包票在哪里一定能钓得起多少鱼,谁也不能拍胸脯保证今天钓起的全是想象中的目标鱼。因此,这是个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闲事。</p><p> 暮色渐合,收拾钓具,鱼护里仅鲫鱼两三尾,却也觉得收获满满。这时,湖对岸晃过来个戴草帽的老汉,扛肩的钓竿上挂着个酒葫芦,很像《水浒传》里的浪里白条张顺。不过眼前这位,开口倒是文绉绉的,原来是附近中学教历史的退休老师。我俩坐在柳荫下,聊起严子陵钓鱼、不买皇帝账的故事。柳荫间筛泻下的光斑,似黑板上粉笔屑飘飞的投影。老爷子解开背包,带出个磨边的笔记本,掏出保温杯将热茶分我:“教书匠和钓鱼人最像,都是守着三尺地界想大事。”说着翻开笔记本,泛黄的页眉还印着“第3课商鞅变法”,空白处却画满鱼群洄游路线的箭头。听他这话,倒叫我心头一热。想起几年前故去的初中班主任,也是个语文老师,总说课堂如钓鱼,要让学生自动“咬钩”。</p><p> 归途经过菜市场,卖鱼的大婶瞧见我的空篓直笑:“读书人钓的不是鱼,是酸文假醋!”我也不恼,掏出包里临的水帖给她看。没想到,她指着《赤壁赋》里“渔樵于江渚之上”那行字说:“这不就是我家那口子打鱼的样儿嘛!”又说要拿回家去给她孙儿看。这倒教我惭愧起来——原以为雅俗有别,却忘了诗文里的渔翁,本就是百姓嘛。</p><p> 看着菜场边城隍庙下,棋摊前两老者正摆弄残局,悟得人生如棋亦如钓:姜子牙独钓渭水,是直钩钓天下的胸怀;八大山人画中翻白眼的鱼,乃曲笔写沧桑的气节。晚风掠过檐角,铁马叮咚声好似严子陵的钓竿轻叩富春江石,与他拒绝光武帝征召时那句“故渊之鲂,可忘江湖”的余响共鸣,如谢灵运“宵济渔浦潭”的孤舟,满载星斗归。</p><p> 夜雨忽至时,在书房里批改完学生论文,整理下午晒在岸边青石上临《阴符经》的黛色拓片。传说北宋米芾在涟水为官时,常在城西“宝月滩”边写字垂纶,将得意之作系在钓线上任其顺流,谓之“墨鱼”。收音机里飘出舒伯特的《鳟鱼五重奏》,钢琴与弦乐追逐嬉戏,就如白日里那些不肯上钩的精灵。墨香混着雨气漫过砚田,懂了古人为何将钓竿称为“绿玉杖”。原来江湖烟水里,藏着的不仅是游鱼,还有整个乾坤的倒影。案头那方寿山石印章,已刻好“不钓鱼龙钓古今”的篆文。钤在素笺上的朱砂和滴落作文本上的墨迹,正如鱼唇咬钩的血丝。书房墙上,挂着我去年写的条幅,“一竿风月”四字被台灯照得温润。回想陆游晚年隐居山阴,也天天钓鱼写诗,八十岁还念叨“王师北定中原日”。古今读书人,这钓竿儿上的心事,竟如此相通。</p><p> 钓鱼近十年,从青丝到白发。年轻时常羡慕姜太公钓来功名,如今也懂严子陵不要功名之难得。呆在水边的日子教人明白,垂钓之乐不在鱼获多少,而是看波纹怎样画天光,听风声如何说古话。</p><p> 明日若是天气好,还去老柳树下坐坐——钓不钓得上鱼不打紧,要紧的是在湖边呆着的这份闲适自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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