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童年是个药引子</div><div style='font-size: 16px!important;line-height: 28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孙渝舒</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北大荒日报  2026-05-06</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img.founderfx.cn/epaper/202605/05/35bdcb2271cc40bc99b269e3b0b0cd14/6.jpg' alt='' class='page-img'/></div><p> 许是久坐办公积下的隐患,近日腰肌劳损发作,坐立难安。身体像一张用旧了的弓,半屈半就地撑着,竟露出几分老态龙钟的窘相。尝试了几种疗法,总算渐渐好转。蓦地想起一位朋友的提醒:别硬挺着。恍惚间才发觉,自己竟是一直提着一口气,硬撑到了今天。</p><p> 十几载求学路,30余年职场行,远离故乡与亲人,只有年节才能短暂相聚。如今父母已故去多年,我也快退休了。回望故乡,童年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反而如水落石出,一点点清晰起来。这一路走来,没有什么倚仗,只有自己做了自己的靠山。如今身体发出警报,才恍然惊觉——那口气,该松一松了。</p><p> 而松下来的那一刻,最先涌上心头的,竟是童年。</p><p> 我的童年,是春天的热闹、夏天的繁花、秋天的星月、冬天的冰雪。它从来不曾走远——只是在岁月的角落安静地等我再次光顾。</p><p> 春天,总是先闻其声。那时,常常能看到天上排成“人”字形的大雁长阵,伴着声声雁鸣,它们扑棱着翅膀,伸长了脖子,奋力向北飞去。不同雁群的“人”字形有长有短,却都认认真真地在天空写着“人”这个字。地上的鸭子最是欢实,东家的叫几声,西家的便“嘎嘎”地应和,热络得像在拉家常。间或夹杂几声犬吠,随风飘来,忽远忽近,像是整个农场的人家都离得很近很近。沉寂了一冬的世界,就在这些叫声里被打破、被融化,连天地都觉得近了些。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些声音会在几十年后重新响起,唤醒我的春天。</p><p> 夏天,是一组特写镜头。屋后的小山包上,柞树、松树密密地长着。地上散落着许多橡子,褐色的,光洁紧实,戴一顶满是疙瘩的小帽子,好看得很。林间开着各色野花,白的、黄的最多,蓝的、紫的少些。林子深处有一块空地,阳光畅快地泻下来,花草便撒了欢儿地疯长,中间还洼着一小汪水。那地方有白色的野牡丹,单瓣黄蕊,素净得让人不忍伸手;有蓝色的钢笔花,样子已记不真切了,大约是鸢尾吧,没开的时候真像一支支蘸饱了墨的笔;有耗子花,深粉里透着紫,长长的花苞,背面覆满白茸茸的毛——想来就是白头翁了;桔梗花也是蓝的,未开时一个个小泡泡,鼓着腮帮子似的,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说;还有野百合,金灿灿的,巴掌大的花瓣上洒着墨点,浓艳得让人心里一热。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都开在我记忆深处。它们自顾自地开着,不需要谁看见,也不需要谁撑腰——天地的精灵,顺时而来,适时而去,漂漂亮亮、自自然然,那才叫生命的张扬。</p><p> 秋夜,像笼着轻纱的梦。北方的秋夜,天高气爽,不冷不热。月亮如明镜高悬,天地间薄薄地镀了一层银光。人们在外面走,不用电筒也能看清路,看清彼此脸上的笑意。孩子们散在各处玩藏猫猫,大人们有的还在院子里收拾什物。我们常跟着父母去转小山包,看看自留地里的庄稼。风从山岗上吹过来,心里畅快得很,脚步也轻了,围着父母跑前跑后,蹦蹦跳跳。路上遇到熟人,远远就能认出来,喊一嗓子,那边应一声,声音被夜风洗得清清亮亮。天上满满当当都是星星,低低地垂着,像要落进人的怀里。整个农场的场部都浸润在这月光星辉里,像一个睡熟的婴孩,做着安稳的梦。那样的夜晚,让人打心眼里觉得——人无需拥有整个世界,头顶一片星空,安安稳稳睡个好觉,就足够了。</p><p> 冬天,是疯玩的日子。那时候好像没什么作业。家门口一条小冰面就能打出溜滑,来来回回,从不嫌烦。有伙伴了便拖上爬犁,去大道南边的大水沟。冰面宽,要先拿扫帚把雪扫开。孩子多了,偶尔也会争地盘,但多半最后都混在一起玩——谁也不记得当初抢什么了,只记得大家常常挤在一起笑成一团。雪大了更好,后山包有一处陡坡,坐上爬犁冲下去,能滑出老远老远,风在耳边尖声叫着,心脏像要蹦出来。记忆里的冬天从来不冷,只有开心的笑声和大喊大叫,只有冻得通红的脸蛋,只有冰和雪贴在皮肤上那种爽快利落的感觉。那时候摔倒了,拍拍屁股就爬起来,从来不觉得疼。忙着找乐子还来不及呢,这点磕碰算得了什么!</p><p> 如今,腰上的疼提醒我,这副身体已经陪我扛了太久太久。而童年的那些声音、色彩、月光、冰雪——它们饱含生命力与感染力,是一剂慢火熬出的药引子:药是苦的,但引着一股温润的劲儿,缓缓渗进骨缝里,去修复、去生长。</p><p> 回头时才看清,来路上的那点儿光,一直亮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