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查看本期全部内容
<div style='font-size: 22px!important;line-height: 34px!important;text-align: justify!important;color: #000!important'>石头湾的年</div><div style='font-size: 14px!important;line-height: 22px!important;text-align: left!important;color: #777!important;margin-top: 20px;'>眉山日报&nbsp&nbsp2026-02-07</div><div><img id='paperImg' style='max-width: 100%;height: auto' src='//img.founderfx.cn/epaper/202602/07/b38b4e266ac749eab6685cddfb436d85/3.jpg' alt='' class='page-img'/></div><p> □周红霞</p><p> 石头湾的年,是从腊月中旬那口沸腾的铁锅开始的。在老屋柿子树下的空坝里,柴火噼啪燃着,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淡淡的水汽裹着肉香漫过土坡,把左邻右舍的脚步都勾来了。父亲和村里的长辈将肥硕的年猪挂在长条凳上,铁水瓢里的开水浇下去,猪毛便顺着水流蜷起,再用特制的铁刮子顺着肌理一推,黑黝黝的猪身转眼变得雪白滑亮。我站在坝子边上看,鼻尖萦绕着新鲜猪肉的腥香与柴火的焦香,耳边是大人们的吆喝声、铁具碰撞声,还有婶子们在灶台边切菜的叮当声——这是石头湾最热闹的刨猪汤宴。一大锅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猪血、白菜在铁锅里翻滚,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满院都是勾人的香气,每个人的碗里都堆得冒尖,笑声能掀翻土屋的屋顶。</p><p> 年的脚步越走越近,土屋便被打扫得愈发清亮。母亲裹着绿白相间的头巾,手里的竹扫帚在梁上扫过,黑色的扬尘像受惊的鸟儿四散开来。父亲则在院坝的四方桌上研磨,毛笔在红纸上落下的字迹遒劲有力:“春种满田碧玉,秋收万颗黄金”。墨香混着红纸的气息,是独属石头湾的年味密码。我踩着小板凳,把浆糊抹在春联背面,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框两侧,父亲在一旁扶着,念叨着“左高右低,福气满溢”。寒风里,鲜红的春联在土灰色的墙上格外耀眼,像一簇燃烧的火苗。</p><p> 石头湾的小年,是被腊月的风裹着集市的喧嚣吹醒的。故乡人总把小年当作年的门槛,清寒的日子里,心尖上便漾开了甜丝丝的盼头。往日冷清的乡集,一入腊月就活泛起来,置备年货成了头等大事。竹扁担在人潮里晃出轻响,吆喝声裹着烟火气漫过街巷。我和大姐踮着脚挤在父母身后,把瓜子、糖果、挂面、春联、红灯笼、窗花、鞭炮一股脑儿塞进背篓里,直到背篓沉甸甸的,才心满意足地跟着父母往家走。</p><p> 小年过后,土屋的灶台就没有断过烟火。母亲捧出饱满的黄豆,拣掉瘪壳,在清水中泡上一天一夜,豆子便喝足了水,圆滚滚地胀起来。石磨在母亲的推动下“吱呀”转动,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的缝隙淌进盆中,点上卤水,转眼就凝成嫩生生的豆花。母亲用大瓷勺舀起一碗,淋上红油蒜泥,滑嫩的豆花入喉,鲜美的滋味从舌尖暖到胃里。父亲则在院坝外忙活着熏腊肉。他先把白亮的肉条灌进肠衣,变成油润的香肠;再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仔细抹上盐巴和花椒,反复揉搓入味,然后用柏枝和橘皮点燃,架起铁架,把肉挂在火上慢烤。青烟混着柏枝的清香、橘皮的甘醇袅袅升起,他不时用长竿翻弄着肉条,直到油脂滋滋渗出,肉皮变得金黄焦脆,才把腊肉挂在木梁上,任由烟火日夜熏烤,让醇厚的腊香一点点渗进肌理里。</p><p> 大年三十的晨光,是被灶膛的柴火和饭菜的香气唤醒的。房梁上悬挂的布口袋里,是母亲亲手磨的汤圆粉。自家种的糯米淘洗干净,在石磨里一圈圈碾成细浆,沥干后便成了雪白的粉末,摸起来细腻如脂。母亲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面团在她的手掌心里搓成圆滚滚的团子。我们围坐在桌边,有的包白糖馅,有的包黄糖馅,还有的塞进剁碎的猪肉馅,最让人期待的是那枚锃亮的硬币,谁要是吃到包着硬币的汤圆,谁就能讨到来年的好彩头。开水下锅,汤圆在锅里浮浮沉沉,像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圆月亮,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馅料涌出来,甜的甜到心坎,咸的香得醇厚。</p><p> 中午的餐桌上,甜糯米饭冒着热气,米粒裹着红糖和猪油,表面上还有一层香软甜腻的五花肉;鱼在餐盘里翘着尾巴,母亲总说“年年有余”;还有肥瘦相间的腊肉、炖得酥烂的排骨,炸得金黄的圆子;满满一桌子菜,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笑脸。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的烟花炸成满天星火,我们嗑着瓜子,剥着柑橘,守在黑白电视机前看春晚,随手抓一把水果糖,甜香裹着年味,一起进入正月初一的倒计时里。</p><p> 长大后,再回石头湾过年,空坝里的刨猪汤宴少了往日的热闹,春晚也不再是必看的节目,房梁上不再挂着布口袋,汤圆粉可以直接在集市上买到,春联变成了印刷品,少了墨香和温度,餐桌上的菜越来越丰盛,却吃不出当年的鲜香。</p><p> 如今身在城市,腊月的街头虽也挂着红灯笼,却再也找不回石头湾的年味。没有母亲磨的豆花,没有父亲熏的腊肉,也没有那枚藏着好运的汤圆。可那些旧时光里的画面,却像刻在心底的印章:老柿子树下刨汤宴的烟火、父亲笔下春联的墨香、木梁上腊肉的油光、锅里浮浮沉沉的汤圆……每当想起,就有暖流涌来。那是童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原来年味从不是丰盛的酒菜,而是一家人围坐的欢喜;石头湾的年,就藏在土屋的烟火里,藏在父母的掌心与笑意里,这都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甜。</p>
查看本期全部内容